
圖片來源:日本酒初心者的不專業筆記
去年參與 JSS 課程時,其中一個行程就是參觀「日本酒百年貯藏」。
雖然很可惜,去年底的 20 年開箱並沒有對外開放,但在翻閱資料時,我正好讀到 2022 年刊出的論文:以 10 年熟成(2015–2016 取樣)為節點,針對同一批、同一條件貯藏的清酒做了系統性的成分分析。這篇研究對我來說很有趣,因為它不是在回答「熟成酒好不好喝」這種感性的問題,而是在試圖建立一套更接近工程語言的框架:在嚴格控制貯藏條件的前提下,我們能不能把「清酒熟成」變成可追蹤、可比較,甚至某種程度可預測的化學過程。
什麼是「日本酒百年貯藏計畫」?為什麼它很重要
「日本酒百年貯藏計畫」是一項以「貯藏清酒長達 100 年」為目標的長期研究計畫,發起於 2005 年,用來紀念「長期熟成酒研究會」成立 20 週年。
它的關鍵設計只有一句話:不同酒款,被放在完全一致的貯藏條件下追蹤。
這一點非常重要。因為在一般市場上我們談熟成,常常會被無數變因淹沒:酒款不同、瓶型不同、溫度不同、光照不同、甚至搬運與保存習慣都不同。但在這個計畫裡,至少在研究端,這些「環境噪音」被大幅降低,讓我們更接近「酒質本身」與「熟成結果」之間的關係。
計畫內容如下:
• 由多家清酒製造場各自提供 1 款清酒
• 貯藏地點:
酒類總合研究所舊東京事務所的紅磚酒造工場:28 銘柄
東京農業大學:30 銘柄
• 所有酒款皆在相同貯藏條件下保存
而本文分析的是前者 28 銘柄 的 10 年節點資料。
從上槽作業到出貨皆在24小時內進行,最後於黎明時分完成,因此以「酒酒井的夜明」命名!
研究在做什麼:10 年節點的「系統性拆解」
酒類總合研究所規劃每 10 年進行一次系統性成分分析。在貯藏滿 10 年的時間點(2015–2016 年),研究團隊針對酒樣進行了三大方向的分析:
• 一般成分
• 香氣成分
• 氨基甲酸乙酯(Ethyl Carbamate, EC) 等安全性相關物質
並進一步討論:
1. 貯藏期間成分濃度的變化趨勢
2. 成分濃度與感官閾值(sensory threshold)之間的關係
3. 不同成分彼此之間的相關性
所以這不是「熟成風味描述」,而是一項用數十年尺度、在嚴格控制條件下,試圖建立「清酒熟成可預測性」的基礎科學工程。
不同於先前的火入版,雪人生酒帶著微氣泡感
樣品選擇
過去我做文獻導讀常常會略過「材料(materials)」那一段,但這篇的樣品結構本身就回答了很多問題。
這 28 款酒的製造場分布跨越多個清酒產區(岩手、山形、福島、茨城、栃木、新潟、長野、石川、福井、愛知、岐阜、京都、兵庫、岡山、廣島、愛媛、佐賀)。這意味著它不是「某一地區的熟成狀態」,而是刻意納入不同氣候、水系與釀造文化背景,提升結論的普適性。
酒類型也很混合:
• 純米酒:13 點
• 特別純米酒:2 點
• 純米吟釀酒:1 點
• 純米大吟釀酒:4 點
• 大吟釀酒:6 點
• 貴釀酒:1 點
• 類型不明:1 點
其中最值得被標記的是:
• 純米酒中有 4 款麴步合(Koji ratio)≥ 97%
→ 在本研究中特別分類為 全麴酒(All-koji)
這一點非常關鍵。全麴酒在胺基酸(amino acids)、還原糖(reducing sugars)、以及熟成反應前驅物(例如梅納反應 Maillard reaction 的底物)上,先天條件就與一般清酒不同;研究團隊刻意把它拉出來分組處理,等於承認:熟成不是只看時間,而是先看起跑點。
「室溫、地下貯藏」:這份資料的價值在於它很真實,貯藏條件設定在地下貯藏庫、室溫保存。換句話說,這不是冷藏,也不是加速試驗,而是一種更接近現實市場熟成的情境。
每個銘柄除了 100 年用的主瓶之外,還另外準備了多支 720 mL 供每 10 年分析。取樣點為:
• 0 年目(Year 0;2005)
• 10 年目(Year 10;2015–2016)
另外,像 哈爾曼(Harman)、尿素(Urea)、氨基甲酸乙酯(Ethyl Carbamate, EC) 這類需要高度一致分析條件的項目,研究團隊還採用 –80°C 保存的 0 年目樣品與 10 年目同批分析,盡量避免批次效應(batch effect)干擾。這些細節其實讓整份資料更值得信任。
油長酒造 風之森 露葉風 707 with 妖怪書家 逢香 Ouka
酒體輕快,柔和甜味與清爽酸度平衡,入口滑順,從新手到老饕都能輕鬆享受。
十年後,清酒到底變成什麼:不是「甜乾改變」,而是「熟成指紋成形」
讀這篇文章我最喜歡的一點是:它讓我們知道「熟成」不是抽象名詞,而是一組會同步移動的化學訊號。
一般成分大致穩定:
日本酒度(Sake Meter Value)與胺基酸度(Amino Acidity)幾乎不動
十年後,日本酒度(Sake Meter Value)與胺基酸度(Amino Acidity)沒有顯著差異;酒精濃度(Alcohol content)有統計差,但差異極小;酸度(Acidity)平均下降約 0.1。
這提醒我們:熟成酒的核心,不是甜乾或酒精度漂移,而是「反應累積」造成的香氣與色澤重構。
熟成的反應指紋清楚上升:
紫外吸收(UV absorbance)、著色度(Coloration)、色彩值 b*(Color value b*)、3-去氧葡萄糖酮(3-Deoxyglucosone, 3-DG)
最顯著上升的,是幾個代表性指標:紫外吸收(UV absorbance)、著色度(Coloration)、色彩值 b*(Color value b*)、以及 3-去氧葡萄糖酮(3-Deoxyglucosone, 3-DG)。
這是一條典型的梅納反應(Maillard reaction)推進軌跡。顏色變深不是結果而已,它同時也是反應正在進行的量化證據;而 3-DG 更是熟成化學中非常重要的中間體訊號。
葡萄糖(Glucose)大多不變,但少數樣品「異常上升」
多數樣品葡萄糖(Glucose)幾乎不變,但有 2 款上升超過 0.5 g/100 mL。作者推測原因是火入不充分,導致酵素未完全失活,瓶中仍持續產生葡萄糖(Glucose)。
這一段在近年大家喜歡做自家熟成時,我覺得是一個很有趣的點,你以為你在做熟成(aging),但你可能其實在經歷「酒體仍在被酵素改寫」。因此一次火入、二次火入,甚至生酒熟成,背後會是完全不同的故事。(我也很好奇作者是否測過酵素活性(enzyme activity),以及酵素在貯藏中到底多久會失活。)
有機酸與胺基酸:熟成是「消耗與轉化」的化學
有機酸(organic acids):下降不代表消失,可能是型態轉移
丙酮酸(Pyruvic acid)、檸檬酸(Citric acid)、琥珀酸(Succinic acid)顯著下降;蘋果酸(Malic acid)與乳酸(Lactic acid)平均也較低(顯著性較弱)。研究引用過去報告指出:蘋果酸與琥珀酸在貯藏中可能發生乙酯化(ethyl esterification),轉變為有機酸乙酯(organic acid ethyl esters),於是表觀濃度下降。
這也呼應我們喝熟成酒時常覺得「酸感變溫和」:可能不只是 pH 的問題,而是酸的型態被轉換了。
此外,醋酸(Acetic acid)與吡咯麩胺酸(Pyroglutamic acid)顯著上升。吡咯麩胺酸(Pyroglutamic acid)可由麩胺酸/麩醯胺酸(Glutamic acid / Glutamine)分子內縮合生成,通常被視為熟成中胺基酸轉化路徑的訊號之一。
胺基酸(amino acids):
多數下降(被梅納反應消耗),但例外也存在多數胺基酸(amino acids)在 10 年後顯著下降,主要推測是被梅納反應(Maillard reaction)消耗。下降幅度多在一成左右,但麩胺酸(Glutamic acid, Glu)、麩醯胺酸(Glutamine, Gln)、半胱胺酸(Cysteine, Cys)、甲硫胺酸(Methionine, Met)、脯胺酸(Proline, Pro)、色胺酸(Tryptophan, Trp)的下降更明顯。
這些下降也不是「消失」,它們有去向:
• Glu / Gln → 吡咯麩胺酸(Pyroglutamic acid)
• Met → 氧化(oxidation;如 methionine sulfoxide)
• Trp → 分解(degradation)生成苦味物質(bitter compounds;例如哈爾曼 Harman)
同時研究也確認:胺基酸不一定只會下降。像蘇胺酸(Threonine, Thr)顯著上升;部分樣品天冬胺酸(Aspartic acid, Asp)/ 絲胺酸(Serine, Ser)也呈現上升;作者點名的其中一款樣品甚至葡萄糖(Glucose)同步顯著上升,再次指向「殘存酵素活性(residual enzyme activity)」的可能性——熟成過程中,製程控制的差異會在 10 年後被放大成可觀測的異常軌跡。
所以「旨味/厚度」不等同於胺基酸變多;熟成更像是胺基酸被轉化成新的香味與色澤分子。也因此,胺基酸與有機酸底盤越厚的酒,往往更容易推進熟成(後面主成分分析 PCA 會呼應)。
楯野川 純米大吟釀 たてにゃん 杜氏への道 第五彈 もろみの極意 ねこラベル
溫和的香氣輕柔升起,甜味、旨味與平衡良好的酸度在口中豐潤綻放
香氣:吟釀果香退場,熟成香的骨架上場
1)吟釀系主要香氣顯著下降:果香不會越放越濃
酢酸乙酯(Ethyl acetate)、酢酸異戊酯(Isoamyl acetate)、異戊醇(Isoamyl alcohol)、己酸乙酯(Ethyl caproate)全部顯著下降;其中 Isoamyl acetate 平均下降約 70%,Ethyl caproate 平均下降約 40%。這等於直接告訴我們:以果香為核心的吟釀型風味(ginjo-style profile),時間不會幫你保留它。
2)羰基化合物(carbonyl compounds)與 索托隆(Sotolon)上升:熟成香真正的支架
多數醛類(aldehydes)與索托隆(Sotolon)顯著上升。但異戊醛(Isovaleraldehyde)呈現「有時上升、有時下降」的雙向型行為,且呈現近似動力學的規律:初始濃度較低者更容易上升,初始濃度較高者反而傾向下降。這暗示它不只是生成,也會被轉化、被消耗;熟成不是單向累積,而是動態平衡。
研究提出推定:醛類(aldehydes)可能來自胺基酸的 Strecker 分解(Strecker degradation),後續可能再往脂肪酸(fatty acids)或乙酯(ethyl esters)方向轉化。
3)某些乙酯類普遍上升:熟成「甜香」可能在這裡
與吟釀型酯類(major ginjo esters)下滑相對,熟成過程中某些乙酯類(ethyl esters)(包含支鏈脂肪酸乙酯 branched fatty acid ethyl esters,以及乳酸乙酯/琥珀酸乙酯等有機酸乙酯 organic acid ethyl esters)反而顯著上升,而且多數樣品一致增加。這與前段「有機酸下降可能來自乙酯化」互相呼應。
4)多硫化物(polysulfides):DMTS 幾乎全面跨過閾值
二甲基三硫(Dimethyl trisulfide, DMTS)顯著上升,二甲基二硫(Dimethyl disulfide, DMDS)多數也上升。DMTS 在熟成香裡是矛盾角色:它可能帶來香氣增強效應,但突出時也可能形成異味(off-flavor;老香)。因此做熟成酒設計時,它永遠是一條必須監控的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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入口柔順優雅,酸甜平衡,帶有清新果香與透明感
氣味活性值(Odor Activity Value, OAV):把化學直接翻成嗅覺
作者用氣味活性值(Odor Activity Value, OAV=濃度/閾值)判斷「哪些成分高到足以被嗅覺感知」。因為不是所有上升的成分都會成為風味主角。
十年後最戲劇性的兩個主角是:
• 索托隆(Sotolon):平均 OAV 0.8 → 5.5;OAV ≥ 1 的樣品數 8 → 22
• 二甲基三硫(Dimethyl trisulfide, DMTS):平均 OAV 0.9 → 9.4;OAV ≥ 1 的樣品數 4 → 28(全數超閾值)
此外,研究也指出部分樣品中可能貢獻「甜香」的成分達到 OAV ≥ 1:
• 乳酸乙酯(Ethyl lactate):甜的酯樣
• 苯乙酸乙酯(Ethyl phenylacetate):蠟、蜂蜜感
而苦味側也被量化:
哈爾曼(Harman)的濃度/閾值平均 1.1 → 4.3,超閾值樣品數 7 → 23。也就是說,熟成酒常被描述的「苦味增加」,在這份資料裡有非常直接的化學支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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三條可以被管理的路徑:索托隆(Sotolon)、DMTS、EC
最後一段相關分析把熟成酒設計帶回現實:不是所有熟成指標都同時上升,它們走的是不同路徑,也意味著不同控制策略。
• 索托隆(Sotolon):與梅納反應指標高度連動
Sotolon 與紫外吸收、著色度、b*、3-DG 高度正相關,與明度 L* 高度負相關,也與多種胺基酸有關聯。這提示 Sotolon 的生成可能不只來自單一前驅(如蘇胺酸 Threonine),而是存在多條經由梅納反應的生成路徑。
• 二甲基三硫(Dimethyl trisulfide, DMTS):更像「酵母狀態/胺基酸背景」驅動
DMTS 與胺基酸度、吡咯麩胺酸、某些胺基酸甚至氨(ammonia)呈高相關,且與 DMDS 高度相關(提示共通生成路徑)。DMTS 與 Sotolon 的相關反而不高,表示「DMTS 容易升的酒」與「Sotolon 容易升的酒」不一定是同一群;熟成香的平衡理論上可以透過製造條件去調控。
• 氨基甲酸乙酯(Ethyl Carbamate, EC):幾乎被尿素(Urea)前驅體支配
EC 在所有樣品皆增加,且 EC 與尿素濃度高度相關;更關鍵的是:EC 增加量與 0 年目尿素濃度幾乎呈線性關係。同時 EC 與褐變/紫外吸收指標無關或呈負相關,也看不到麴步合或精米步合的影響。這代表在同貯藏條件下,EC 風險幾乎就是前驅體管理問題。若目標是常溫熟成產品,使用「非尿素生成酵母(non-urea-producing yeast)」或「尿素酶處理(urease treatment)」降低尿素,會是非常務實也必要的策略。
十年常溫熟成的核心,不是酒精度或甜度在改變,而是:吟釀系主香逐步退場,梅納反應(Maillard reaction)與 Strecker 分解(Strecker degradation)的反應指紋逐步成形,索托隆(Sotolon)與二甲基三硫(DMTS)跨越閾值成為可感知主角,同時氨基甲酸乙酯(EC)也因尿素(Urea)前驅體而普遍上升。也因此熟成不是「放著等它變好」,而是一套可以被量化、也必須被管理的化學系統。理解了酒的成分與背景理解了酒的成分與背景,熟成才不再是一場賭運氣的等待,而是一個可以被設計、被監控、被修正的過程。
當我們知道哪些反應在推進、哪些分子正在累積、哪些風險會隨時間放大,就會明白:熟成不是單一方向的「變好」,而是多條化學路徑同時進行的結果。索托隆(Sotolon)帶來的是焦糖、烘焙與時間感;二甲基三硫(DMTS)可能是熟成香的放大器,也可能在失控時成為老香;氨基甲酸乙酯(Ethyl Carbamate, EC)則提醒我們,時間同時也是安全性風險的放大鏡。
因此,真正成熟的熟成酒設計,並不是單純選一款酒、找一個地方、交給時間處理,而是從釀造當下就開始做選擇:
選擇什麼樣的麴步合與精米步合,決定了胺基酸與有機酸的「底盤厚度」,選擇什麼樣的酵母與氮代謝路徑,影響 DMTS 與 EC 的生成潛力,選擇如何火入、是否完全失活酵素,決定這瓶酒在貯藏中是「穩定熟成」,還是「仍在被改寫」。
當這些條件被一一釐清,熟成就不再只是結果導向的敘述,而會回到一個更本質的問題:
這瓶酒,適不適合被交給時間?
資料來源:
責任編輯:詹玉凝
核稿編輯:陳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