圖片來源:雨雨提供
最近讀到兩篇關於「夢酒蔵」的報導,對於這樣的再生產業有了許多的想法。
曾任京都代表性酒藏 月桂冠 董事的大邊誠,在六十歲前夕辭職創業,成立「夢酒蔵」,專門承接面臨存續危機的地方酒藏。第一個案子,是滋賀高島創業於1877年的 吉田酒造,之後,又接下京都綾部市唯一的酒藏 若宮酒造。
對我來說這其實是一種結構性的社會實驗。
首先,酒藏消失之前,先消失的是什麼?

關於吉田酒造

吉田酒造所在的海津,是琵琶湖北岸的歷史港町。石積護岸沿著湖岸延伸,街道保留著過去作為交通要衝的記憶。那不是單純的一間釀酒工廠,而是一段地方風景的一部分。
疫情期間銷售驟減,加上後繼者不在,酒造幾乎停擺。理性來看,小規模、設備老舊、產量有限,對於大酒廠來說沒有明顯併購價值。
但真正會消失的,從來不只是產量。
在報導裡有一個細節讓我停了下來。當大邊造訪當地食堂時,菜單上仍然保留著「竹生嶋」。那是一款已經兩年沒有出貨的酒。店主說:「一直在等。」那種「等」,其實是一種文化的延遲。如果沒有人承接,它就會在某一天,悄悄被刪掉。


吉田酒造 手取川 吉田藏u 石川門 山廢 純米酒
完美融合石川門特有的溫柔甘味與爽口旨味

關於若宮酒造

若宮酒造 位於京都府綾部市,創業於大正9年(1920年),是綾部市內唯一的清酒酒藏。其代表銘柄為「綾小町(あやこまち)」,長年以貼近地方餐桌的風格存在——不是張揚型的吟釀香氣,而是乾淨、穩定、能陪伴料理的食中酒氣質。
2024年,身兼經營者與杜氏的負責人因事故突然辭世。
對於小規模酒藏而言,這幾乎等於技術與決策核心同時消失。許多細節未被完整文件化,釀造方法、調整節奏、溫度判斷,往往只存在於個人經驗之中。
在尋找承接者的過程中,「夢酒蔵」接手。代表取締役大邊誠同時擔任社長,並派遣具大型酒造經驗的釀造團隊進駐支援。這不是單純的資金救援,而是「在風味不斷裂的前提下重建流程」的工程。

圖片來源:若宮酒造

夢酒蔵:不是資本擴張,而是技術承接

夢酒蔵的做法,和我們這幾年看到的產業整併模式很不一樣。它不是大型酒造的版圖擴張,也不是金融品項化的收益設計。
出資者多是月桂冠的現職與OB,再加上銀行基金,這更像是一種基於信任關係的資本網絡。
更關鍵的是人。參與釀造的核心,是65歲以上、在月桂冠工作一輩子的OB。過去以機械化大規模操作為主,如今幾乎全手作業。他們說辛苦,卻也說「重新學到釀造的本質」。
第一年,他們給自己60分。不是用故事掩蓋技術,而是用時間修正味道。第二桶、第三桶慢慢改善。不是追求話題性,而是釀能搭配琵琶湖魚料理的食中酒。
我覺得這一點非常重要。在當代市場強調個性與爆點的氛圍裡,他們選擇保守與延續。

圖片來源:夢酒藏IG

先釀酒,再整修

另一個讓我印象深刻的是決策順序。一般邏輯會是:整修好酒藏,再開始生產。
但夢酒蔵選擇先釀。因為兩年沒有出貨,地方已經開始「忘記味道」。如果再等一年修繕,市場就更遠了。
這是一種非常實務的判斷。也是一種心理層面的修復工程,讓酒回到餐桌,比讓屋頂先修好更重要。與其害怕未來的發展,不如邊走邊修正。
在京都綾部的若宮酒造,情況更複雜。杜氏突然辭世,釀造方法幾乎只存在於個人記憶。團隊在摸索中重建風味,努力保留原有氣質。
那其實不是技術移植,而是一種風味考古。
若宮的再生並非推翻重來,而是盡可能維持「綾小町」既有的調性。新酒在保留原本雰囲気的同時,透過團隊的技術修正,讓品質穩定度與完成度提升。
代表酒款如「綾小町 純米大吟醸」,展現清透、細緻的口感結構;同時也維持更貼近日常餐桌的純米系酒款,讓地方餐飲能持續搭配使用。這種取向與夢酒蔵的整體理念一致,不追求奇特標新,而是讓酒回到料理之間。
圖片來源:夢酒藏IG

六十歲,為什麼要冒險?

大邊說,他當年進月桂冠是因為喜歡日本酒,卻沒有真正參與釀造。升到董事,待遇無虞,卻在六十歲前選擇離開。
我一直在想,這是不是一種高齡專業者的第二次創業。在日本酒產業裡,我們常討論杜氏高齡化的問題,卻很少討論:那些退休的人,能不能被重新組織?
夢酒蔵某種程度上回答了這個問題。高齡不是負擔,而是可以重新部署的技術資源。
這也讓我想到另一件事。這幾年日本酒被放進「文化遺產」的框架裡,但文化遺產如果沒有經營模型,只會成為靜態展示。真正困難的是:如何讓它繼續發酵,而不是被保存。夢酒蔵的實驗,也許還談不上成功,但它至少示範了一條不同於資本主導、也不同於情懷消費的路。也告訴我們懷舊與傳統的保留,在當代不一定是落後。
圖片來源:夢酒藏IG

後記

讀完夢酒蔵的故事,我其實沒有只想到日本。
我想到的是如果有一天,台灣也出現「地方酒造消失」的問題,我們準備好了嗎?又或者我們最近常討論的醬油產業,面對傳統的流失我們該如何面對?
這幾年,我們談很多日本酒的全球化、UNESCO 登錄、米價上漲、海外市場擴張,甚至討論備蓄米能否進入釀造系統。產業在震盪,也在轉型。
但夢酒蔵提醒我的,是另一個層面,產業真正脆弱的地方,不是銷量,而是「承接」。
誰來接手?技術怎麼傳遞?風味如何被保存,而不是被複製?
在台灣,我們其實正站在一個微妙的位置。我們有越來越多理解釀造邏輯的人,也開始有跨界專業者進入酒類領域。可是,我們還沒有建立「承接模型」。
夢酒蔵做的不是老年人的浪漫,而是一種系統建構:它把退休的技術者重新組織、把地方品牌的情感價值重新連結、把資本變成支持,而不是主導。
我們在台灣做 NRIB 式官能訓練、建立可再現的感官結構,或是推動各種的教育,其實也是在思考同一件事,如何讓知識不因人而消失?
如何讓經驗可以被重現,而不是只存在於個人記憶?
因為真正困難的不是創新,而是延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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原文出處:日本酒初心者的不專業筆記

責任編輯:潘昱嘉

核稿編輯: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