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圖片來源:醫學期刊 BMC Medicine X
當「酒精是致癌物」幾乎成為健康共識時,近期一項大型基因研究卻丟出不同觀點——從遺傳因果推論的角度來看,酒精攝取量與整體癌症風險,未呈現顯著關聯。
百萬筆資料分析,推翻酒精=致癌物?
近年來,關於酒精與癌症的公共討論愈來愈趨向簡化。在一些政策與健康宣導中,酒精被直接描述為「致癌物」,彷彿只要喝酒,就等同於提高罹癌風險。然而,這樣的說法,真的能承受科學檢驗嗎?
2025 年,一篇發表於國際醫學期刊 BMC Medicine 的研究,迅速在醫學與酒類產業間引發討論。這篇研究採用的是「孟德爾隨機化」方法,並使用130 萬人的遺傳資料做大型比對分析,提供了一個相對冷靜、也更接近因果推論的視角。
這項研究沒有單純比較「喝得多的人」和「喝得少的人」,而是改用人類遺傳資料,試圖回答一個更根本的問題:
「飲酒真的與所有癌症都相關嗎?」
一桿子打翻一船人,被混合的致癌因子

這份研究研究整合了 4 個大型生物資料庫(UK Biobank、FinnGen、All of Us、Million Veteran Program)以及多個癌症 GWAS 聯盟資料,共分析 20 種癌症,使用 95 個與酒精攝取相關的遺傳變異,並以 ADH1B(酒精去氫酶)關鍵變異作為敏感性分析。
這 95 個變異共同代表一個「遺傳上的飲酒傾向指標」,它在群體上能夠區分出平均飲酒量略有差異的人群,但對任何個體,都不構成命運、診斷或行為預測。
之所以需要這樣的研究方法,是因為過去多數關於酒精與癌症的證據,都來自觀察型流行病學研究。這類研究固然重要,但它始終存在一個無法完全避免的問題:
「喝酒從來不是一個孤立的行為。」
喝酒的人,往往也比較容易抽菸、熬夜、飲食不規律,或身處不同的社交與工作環境。當癌症風險上升時,很難確定真正的原因到底是酒精本身,還是與飲酒同時出現的整體生活型態。
什麼是「ADH1B 變異」?
簡單地說,帶有ADH1B 變異的人飲酒後特別容易臉紅。
但並不是他們「不能分解酒精」,而是分解得太快。ADH1B 的作用是把酒精轉換成乙醛,而這個變異會讓轉換速度大幅提高,導致乙醛在短時間內累積。
乙醛本身是讓人臉紅、心悸、噁心、不舒服的主要原因,因此帶有此變異的人,往往喝一點酒就感到不適,自然不容易長期或大量飲酒。
正因為這個基因影響的是「身體如何處理酒精」,而不是社交習慣或生活選擇,它被視為一個特別乾淨的研究工具,更能反映酒精代謝本身的影響,而不是與抽菸或其他行為交織而成的結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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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精與癌症的因果關係是高度分化的
這項研究最重要的結論之一,就是:酒精與癌症的關係並不是全面性的,而是高度分化的。換句話說,有些癌症確實顯示出與酒精攝取之間的因果關聯,有些則完全沒有,甚至還出現反向的結果。
飲精與頭頸部癌症最為相關

研究中,證據最明確、也最一致顯示「與酒精有關」的,是頭頸部相關癌症。這一類癌症包括口腔癌、咽癌與喉癌。在不同分析方法、不同資料庫中,只要酒精攝取傾向增加,這類癌症的風險就穩定上升,而且在統計上經得起多重校正。作者認為,這是目前人類遺傳證據中,最能支持酒精具因果角色的癌症類型。
接下來是食道癌與結直腸癌。這兩者在主要分析中呈現正向關聯,但強度較頭頸癌弱,多數屬於「中度或偏弱證據」。結果在不同資料來源間方向一致,但穩定性略低,因此研究者的語氣也相對保留。不過,從生物機制來看,這些癌症都屬於酒精會直接接觸或影響的消化道系統,結果並不令人意外。
肝癌則是一個比較複雜的案例。整體分析中,肝癌並未穩定達到顯著,但在兩種情況下,風險訊號變得明顯:一是在與酒精代謝直接相關的 ADH1B 基因變異分析時,二是在重度飲酒者比例較高的資料庫(如 Million Veteran Program)中。這暗示酒精對肝癌的影響,可能高度依賴「長期且高強度的暴露」,而不是一般人群中常見的低至中度飲酒。
那些與飲酒無關的癌症們
相對而言,有一整組癌症,研究結果顯示與酒精「沒有因果關聯」。
最受矚目的就是乳癌。不論是整體乳癌、不同分子亞型,或是乳癌存活率,研究都沒有發現酒精攝取傾向的影響。這一點與過去大量觀察型研究形成對比,也正是作者認為「觀察研究可能受到混雜影響」的代表案例。
此外,前列腺癌、胰臟癌、胃癌、黑色素瘤、白血病、腦瘤、子宮頸癌、睪丸癌等,在這項研究中都未顯示酒精的因果影響。即使在某些觀察研究中,這些癌症曾被認為可能與酒精有關,但在人類遺傳資料中,這些關聯並未成立。
還有一個常被誤解的例子是肺癌。在未校正吸菸的分析中,肺癌看起來與酒精有正向關聯;但一旦將吸菸因素納入考量,這個關聯便幾乎完全消失。作者據此認為,肺癌的風險主要來自吸菸,酒精只是「與吸菸高度共現的行為」,而非直接致因。
喝多的人,甚至罹癌風險低?
最後,研究中還出現了一些反方向的結果,也就是酒精攝取傾向較高的人,反而在某些癌症中風險較低。這些包括腎臟癌、子宮內膜癌、非何杰金氏淋巴瘤、多發性骨髓瘤,以及部分卵巢癌亞型。其中,腎臟癌與子宮內膜癌的反向關聯,在多重校正後仍然顯著。
研究者對此非常謹慎,並未宣稱酒精具有保護效果,而是指出:這些結果顯示酒精的影響並非單向,背後機制仍需更多研究釐清。
整體來看,這項研究傳遞的核心訊息並不是「酒精無害」,而是:酒精不是所有癌症的共同致因。它的風險集中在特定癌症類型,特別是與酒精直接接觸或代謝相關的器官;而對許多常被列為「酒精相關癌症」的疾病,人類遺傳證據並不支持因果關聯。
孟德爾隨機化的優勢在於降低混雜因素影響;但它的限制也很明顯,那就是與飲酒相關的基因變異,只能解釋極小比例的飲酒行為差異,無法捕捉實際飲酒模式(暴飲、長期重度、餐酒文化等)也無法反映不同族群的基因代謝差異(例如東亞常見的 ALDH2 變異)。
換句話說,這項研究挑戰的是「整體因果推論」,但並沒有否定酒精在特定條件下的風險。
對消費者意味著什麼?
這項研究的重要性,不在於為酒精「平反」,而在於提醒我們:健康風險的討論,不應只有單一聲音。
對於產業而言,這可能是一個重新審視風險溝通方式的契機。對於消費者而言,則是提醒著風險不是黑白問題,而是劑量、頻率、體質與生活方式的綜合結果。
尤其在台灣與東亞地區,因酒精代謝基因差異明顯,少量飲酒的影響可能與歐美族群不同,這一點仍需審慎看待。
整體而言,這篇研究並沒有替「喝酒無害」背書,也沒有否認酒精對健康的風險。它真正挑戰的,是那種過於簡化、將酒精描述為「必然導致所有癌症」的敘事方式。人類遺傳證據顯示,酒精的影響具有高度異質性,風險集中在特定癌症與特定情境,而非一刀切。
科學最困難的地方,往往不是給出簡單答案,而是承認複雜性。或許,比起不斷放大恐懼,我們更需要的是基於證據的理解,以及對「適量、情境與整體生活型態」更成熟的討論。
參考資料:
- Alcohol consumption and risk of cancer: a Mendelian randomization analysis of four biobanks and consortium data
- Genetic study finds no overall cancer link for alcohol intake
責任編輯:潘昱嘉
核稿編輯:陳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