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果有人告訴你，在馬來西亞的熱帶雨林裡，有一種小動物每天都在「喝酒」，而且酒精濃度和啤酒差不多，你大概會覺得是都市傳說吧？
製造花蜜酒的伯淡棕櫚樹
伯淡棕櫚（Eugeissona tristis），圖片來源：Palmpedia
這其實是真實存在的現象。
在馬來西亞生長著一種名為伯淡棕櫚（Bertam palm，Eugeissona tristis）的植物。它的花蜜含有大量糖分，天然酵母會持續將糖分發酵，因此花蜜中的酒精濃度長期維持在約 3% 至 4%，接近一般啤酒。
更令人驚訝的是，一種生活在當地森林中的夜行性哺乳類——筆尾樹鼩（ㄑㄩ/）（Ptilocercus lowii），幾乎每天晚上都會吸食這些天然發酵的花蜜。 每晚攝取的酒精量，相當於人類依體重換算約 10–12 杯葡萄酒，卻沒有出現醉酒行為
如果換成人類，這樣的攝取量早已足以出現醉意。然而，研究人員卻沒有觀察到筆尾樹鼩有步態不穩、反應遲鈍或失去平衡等典型醉酒現象。這個發現自 2008 年發表後，便成為演化生物學的重要案例。
夜行性動物筆尾樹鼩，圖片來源：Wikimedia, Royal Society Open Science
過去，人們一直以為酒精只是人類文明的產物，直到農業與釀造技術出現後，人類才開始大量飲酒。但伯淡棕櫚與筆尾樹鼩的故事提出另一種可能：早在數百萬年前，自然界就已經存在酒精，而許多動物可能早已演化出與酒精共存的能力。
除了筆尾樹鼩之外，自然界還有不少類似案例。
例如黑猩猩會食用發酵水果，果蝠經常吸食自然發酵的花蜜，甚至部分鳥類也曾被觀察到攝食發酵果實。雖然網路上經常流傳「大象吃醉水果」的故事，但目前缺乏足夠的科學證據支持，反而是樹鼩研究資料相對完整。
筆尾樹鼩（ㄑㄩ/）比較會喝的奧秘？
伯棕櫚樹的花序所分泌的花蜜，酒精濃度可達 4% ABV，圖片來源：Chronic intake of fermented floral nectar by wild treeshrews
真正吸引科學家的或許不是這些樹鼩愛喝酒，而是這些動物為什麼喝了卻不容易醉？更重要的是—— 牠為什麼沒有受到酒精傷害？
如果只是代謝速度快，代表酒精很快被肝臟分解；但如果長期大量飲酒，這些動物卻依然沒有神經、肝臟或其他器官的損傷，那是否代表生命可能演化出了更深層的保護機制？
動物可能的保護機制
目前研究人員推測，樹鼩的生理狀態至少存在兩種可能。
第一種，是牠們的肝臟代謝酒精速度遠高於一般動物。酒精進入體內後，會先由酒精去氫酶（ADH）分解，再由乙醛去氫酶（ALDH）將有毒的乙醛轉化為乙酸。如果這些酵素效率更高，酒精自然較快被清除。
第二種可能更耐人尋味，也許牠們的大腦本身就沒有那麼容易受到酒精影響。
酒精之所以會讓人放鬆、失去平衡、判斷力下降，是因為它會影響 GABA、NMDA、多巴胺等神經傳導物質的系統。如果筆尾樹鼩的神經受體在數百萬年的演化中逐漸改變，使酒精較難與受體作用，那麼即使血液中仍有酒精，大腦依然可以維持正常運作。
未來帶來酒精治療的新方向？
如果牠們不僅是喝不醉，而是長期沒有受到酒精傷害，那想像空間就更大了！
酒精對人體的影響，資料整理 AI 生成圖片
假若長期飲酒肝臟都沒有受到損傷，代表牠們可能具有更強的細胞修復能力或抗氧化能力。假若神經細胞沒有受到酒精毒性影響，代表大腦可能演化出新的保護機制。
假若牠們每天接觸酒精，卻沒有形成依賴性，那甚至可能涉及獎賞系統、多巴胺訊號與成癮機制的演化。動物如何避免酒精造成的毒性。也是目前科學家們相當感興趣、卻仍沒有答案的問題。
目前還沒有研究證明究竟是哪一種機制賦予筆尾樹鼩這份能力，但未來若能透過基因定序找出筆尾樹鼩特殊的酒精代謝基因，或解析其神經受體的結構，加上利用基因工程就有機會開發全新的酒精相關治療。
除了有可能研發出「喝再多都不會醉」的神奇藥物。真正具有實用醫療價值的方向，更可能包括降低急性酒精中毒的風險、減少酒精造成的神經毒性、改善酒精性肝病、降低器官損傷等，這些應用會比追求「快速解酒」更符合醫療需求。
從實用性角度來看，全球酒精相關疾病每年造成數以千億美元計的醫療與社會成本。市場雖然充滿各式各樣的「解酒產品」，但多數仍停留在植物萃取、維生素或抗氧化配方，真正能從根本改變酒精毒性機制的產品幾乎不存在。
一隻生活在雨林中的小動物，或許無法告訴我們如何放心喝酒，但牠很可能正在提醒人類：大自然經過數百萬年演化累積的答案，往往比我們想像得更加珍貴。
資料來源：
Dudley R., Maro A. (2021). Human Evolution and Dietary Ethanol. Nutrients.
Wiens F, et al. (2008). Chronic intake of fermented floral nectar by wild treeshrews. Proceedings of the National Academy of Sciences (PNAS).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