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近看到一則關於日本酒稅調整的新聞。
從 2026 年 10 月開始，日本啤酒類飲料的酒稅將迎來一次重要改變。
以 350 mL 計算，啤酒的酒稅將減少約 9 日圓，發泡酒與俗稱「第三類啤酒」的新類型啤酒飲料則增加約 7 日圓，最後三者都將統一為 54.25 日圓。這個舉動讓許多消費者趕走九月底搶購RTD酒類飲品。
非常有趣的是，稅制會影響售價，售價影響市場競爭，而當稅率又與使用什麼原料、用了多少麥芽、採取什麼製造方式有關時，稅制甚至會反過來影響酒廠的研發方向。
於是，經濟、原物料、釀造技術與最後喝進嘴裡的風味，就這樣被一條「酒稅」串在了一起。甚至有人把這段歷史形容成：日本政府與啤酒廠之間長達30年的鬥智。
而這場攻防最重要的關鍵，來自於啤酒最基本的原料麥芽。
多樣化的日本啤酒，圖片來源：Japan Travel by NAVITIME
第一回合：67%太高，那65%呢？
麥芽不只是啤酒的糖來源。大麥經過製麥之後，提供可發酵糖、含氮物質、胺基酸、蛋白質、多酚以及各種風味前驅物。從酵母生長、發酵表現，到酒體、泡沫、色澤與香氣，都與麥芽密切相關。
但在1990年代的日本，麥芽還有另外一個非常現實的功能，它會影響這瓶酒要繳多少稅。當時日本的制度依麥芽使用比例設定不同課稅級距。麥芽比例達67%以上，會進入與啤酒相同的高稅率，低於這個比例，則有機會適用較低的酒稅。
於是1994年，Suntory想到了一個方法。
既然67%是一條線，那麼我們就用低一點的比例吧！Suntory把麥芽使用比例降到65%，推出發泡酒「Hops（ホップス）」。
只差幾個百分點，產品所面對的酒稅就不一樣。Hops售價約180日圓，比當時一般啤酒便宜約45日圓，很快受到市場歡迎。
Suntory（三得利）於1994年上市的Hops（ホップス），圖片來源：週刊エコノミスト Online
但政府也很快修改制度，讓麥芽比例50%以上的發泡酒面對與啤酒相同的稅負。看起來，漏洞似乎被堵住了。但酒廠的答案並不是把麥芽加回去。而是那我就再往下降。
第二回合：65%不行，那25%以下呢？
1998年，Kirin推出「淡麗〈生〉」。
這一次不是從67%稍微降到65%，而是直接把麥芽使用比例壓到25%以下，進入當時最低的發泡酒稅率級距。售價也來到約145日圓。
1998年生產的第一隻淡麗，圖片來源：Kirin
事情到了這裡，就開始從「稅務設計」變成真正的「釀造技術問題」。因為麥芽從六成多一路降低到四分之一以下，少掉的不只是原料成本。原本由麥芽提供的糖組成、胺基酸、蛋白質與各種風味前驅物都會改變，酵母面對的發酵環境自然也跟著不同。
於是酒廠真正需要解決的問題開始變成，少了這麼多麥芽，怎麼讓它喝起來仍然像我們期待的啤酒？其他穀物、糖類、酵母、發酵條件以及後續風味調整的重要性開始增加。
換句話說，酒稅第一次如此直接地變成產品開發的條件。2001年，Asahi也推出「本生」，低麥芽發泡酒市場快速成長。原本為了降低酒稅而出現的品項，逐漸形成一個真正的市場。
但政府當然也看到了。2003年，日本再度提高低麥芽發泡酒的酒稅。
於是問題又來了。如果一直降低麥芽比例，最後還能降到哪裡？
答案其實很簡單，那我們就都不要加吧！（翻桌）
第三回合：麥芽不行，那乾脆不用麥芽
2004年，Sapporo推出了一款非常有意思的產品：Draft One（ドラフトワン）。
這一次，Sapporo乾脆跳出了「麥芽到底應該用多少」這個問題。因為它選擇不用麥芽。
其中最引人注意的原料，是豌豆蛋白（エンドウたんぱく）。如果從傳統啤酒釀造來看，這是一個很大的跳躍。
拿掉麥芽之後，你就必須重新思考一整套問題：
發酵需要的糖從哪裡來？
酵母需要的氮源怎麼提供？
酒體怎麼建立？
泡沫、香氣與口感又要怎麼處理？
最後，如何讓一杯原料組成已經與傳統啤酒非常不同的酒，喝起來仍然具有消費者期待的「啤酒感」？
但如果從酒稅的角度來看，這個產品又非常合理。因為既然它不是傳統定義下的啤酒，自然也不需要走進啤酒的高稅率。
於是一個極具日本特色的市場逐漸形成：第三類啤酒（第三のビール／新ジャンル）。
使用AI生成示意圖
酒廠改原料，政府就改定義
當然，日本政府並沒有停在原地。問題是，到了第三類啤酒出現之後，只盯著「麥芽比例」已經沒有意義。
因為酒廠已經證明：我可以不用麥芽。
除了Draft One這種不使用麥芽的路線之外，市場也發展出另一種方法：先製造發泡酒，再加入Spirits，形成另一類新型啤酒飲料。
於是政府也必須開始改變思考方式。2006年，日本進一步修改相關課稅制度，把這些新型產品重新納入「其他發泡性酒類」等課稅架構。
酒廠找到一條路，政府重新畫一次線。政府畫完線，酒廠再尋找下一條路。這也是為什麼這三十年會被形容成一場「貓捉老鼠」般的攻防。
酒稅塑造出的「加拉巴哥化」
而當這場遊戲持續三十年之後，日本出現了一個很特殊的結果。
研究酒稅制度的一橋大學名譽教授都留康，將這種現象形容成一種「加拉巴哥化（ガラパゴス化）」。
這個詞來自加拉巴哥群島。因為長期處於特殊而相對獨立的環境，島上的生物逐漸演化出其他地方少見的特徵。
日本啤酒市場其實也有點像這樣。特殊的酒稅制度就像一種「環境壓力」。
高麥芽等於稅高。於是酒廠降低麥芽。
政府修改制度。於是酒廠繼續降低麥芽。
政府再修改。
最後酒廠乾脆發展出不用麥芽，或者發泡酒再加入Spirits的產品。
於是三十年下來，日本逐漸形成一套其他國家很少見、技術上卻高度成熟的發泡酒與第三類啤酒市場。
使用AI生成示意圖
但政府最後決定不再追了
真正讓這場30年戰爭走向終點的，是2017年的酒稅改革。日本政府開始採取完全不同的思路。與其不斷追著新產品修改分類，不如逐步縮小Beer、發泡酒與第三類啤酒之間的稅率差異。
於是從2020年、2023年到2026年，改革分階段進行。Beer的酒稅一路降低，而第三類啤酒的酒稅逐步提高，發泡酒也進行調整。
最後在2026年10月1日，三者終於來到同一個位置：350 mL，54.25日圓。
更有意思的是，日本同時也逐步放寬「Beer」本身的法律定義。其中一項重要改變，就是Beer的麥芽比例門檻從原本的67%降低到50%，同時擴大部分可以使用的副原料。這代表整個制度的方向正在反轉。
三十年後，重新問一次：消費者到底想喝什麼？這可能才是2026年酒稅改革真正有趣的地方。
如果過去三十年，酒廠進行產品開發時始終存在一個前提：「怎麼做才能進入比較低的稅率？」
那麼當這個前提逐漸消失之後，產品開發的順序也可能跟著改變。
問題不再是：「怎麼做才能讓它不是一般的稅率？」
而重新回到：「消費者到底想喝什麼？」
但過去三十年的技術並不會因此消失。
為了降低麥芽而累積的原料知識、酵母與發酵控制、低麥芽釀造、糖質控制、風味補償，以及如何用不同原料重新組合出「Beer-like」感官特徵的能力，都已經成為日本大型酒廠的技術資產。
如果當「如何降低酒稅」不再是產品設計的重要限制之後，日本酒廠會拿這三十年間被酒稅逼出來的技術做什麼？
過去是法律先畫下一條線，酒廠再想辦法跨過去。而從今年10月開始，這條存在三十年的線終於逐漸消失。
從這個角度來看，2026年的酒稅統一，結束的或許不只是一場政府與酒廠之間長達30年的鬥智。它同時也替日本啤酒產業一場持續三十年的大型釀造實驗，畫下了一個階段性的句點。
玲琅滿目的日本啤酒，圖片來源：維基百科
原文出處：日本酒初心者的不專業筆記
責任編輯：林盈欣
核稿編輯：陳慧
